422期・名家觀點

貿易政策「武器化」？ 碳與供應鏈成為地緣政治工具

撰文／嚴德芬

時代背景：從「不作惡」到「創造改變」

2026年起，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正式進入收費階段，進口商須提交經第三方驗證的實際碳排放數據，並依歐盟碳交易市場（EU ETS）價格購買憑證。如果企業拿不出可信數據，就會被採用「預設值」計算，而這個預設值通常參照排放表現較差的生產者，再疊加懲罰性加成，實質稅負可能是真實排放量的2到3倍。歐盟表示此舉是為了要避免「碳洩漏」，防止企業將高碳排生產環節移至氣候法規較寬鬆國家，再把產品銷回歐盟，變相規避減碳責任。CBAM看似是把過去被忽略的環境外部成本重新計入產品價格，昭告歐盟境內企業已在支付碳權成本，進口商也該一視同仁。 

不過，批評者指出，CBAM首波納管的鋼鐵、水泥、鋁、肥料等，恰好是新興市場與開發中國家出口導向產業的核心，而這些國家普遍缺乏建置碳盤查與第三方查證的能力。當「拿不出數據」等同於「多繳錢」，這項制度對資源與制度能力較弱的出口國更不利。無論初衷如何，效果上確實接近一種新型態的綠色關稅壁壘。而歐盟也正研議擴大CBAM的適用範圍，顯示這項機制的邊界仍在持續擴張。 

美國：把供應鏈韌性與國家安全綁在一起

若說歐盟是用碳定價包裝貿易門檻，美國則是用國安與供應鏈韌性的語言，推動關稅與貿易限制。近年，美國依據《貿易擴張法》啟動的國安調查範圍持續擴大，從鋼鋁、汽車零組件，延伸到多晶矽、無人機系統等關鍵品項；同時，美國貿易代表署也啟動迄今規模最大的聯合調查，鎖定供應鏈中的強迫勞動與結構性產能過剩問題。 

兩者出現鮮明對照：歐盟主打「氣候」，美國主打「安全」與「人權」，但在效果上有高度重疊，同樣要求企業提供更透明的供應鏈數據，都在懲罰「數據不透明」或是「來源不明確」的貿易夥伴，也都在推動製造業重新選邊站隊。差別在於政策論述與法律依據不同，但邏輯相似：用非關稅的治理要求，篩選誰能留在供應鏈裡。 

台灣自行車大廠巨大集團的案例，正是這股趨勢的具體例證。2025年9月，美國海關暨邊境保護局（CBP）以疑似涉及強迫勞動為由，對巨大集團台灣廠發布暫扣令（WRO），於台灣製造並輸往美國的自行車與零件一度無法通關，消息一出股價隨即重挫。巨大隨後啟動改善行動計畫，包括推動移工零招聘費政策、退還仲介費用、改善宿舍環境，並持續與CBP進行工作層級會議說明改善進度。截至2026年5月公布的第一季財報，巨大本季營業費用率增加至21.2％，主要包含一次性認列WRO相關後續費用約新台幣8,000萬元，案件已進入結案階段，預計不會再有損益衝擊。 

2026年3月，美國貿易代表署正式啟動新一輪301條款調查，聚焦強迫勞動議題，範圍擴及全球約60國（台灣亦在列）。業界普遍將巨大案視為這波調查升溫的註腳——勞工權益已不單純是企業社會責任議題，而是會反映在股價與出貨排程上的實質財務風險。此案也點出了貿易武器化不必然透過「加徵關稅」這種手段，像WRO這種邊境執法工具，同樣能在幾天內讓一家企業的對美出貨停擺，殺傷力甚至更直接。 

支持者會說，這是遲來的糾正。過去幾十年，全球化把環境成本、人權與國安風險都外部化給了「別人的國家」，現在不過是把帳算清。但這套邏輯也讓貿易政策的可預測性大幅下降。企業面對的不再只是關稅稅率的調整，而是隨時可能因地緣政治情勢生變、被納入新一輪國安審查清單的不確定性。供應鏈重組本身就有成本，每步都需投入金錢及時間，這些成本不會憑空消失，終究會反映在物價與企業利潤率上。 

誰真的承擔了這些成本？

無論初衷是氣候正義還是國家安全，這類政策的執行成本往往不是平均分攤。已開發經濟體有能力建置碳盤查系統、聘第三方查證機構、遊說爭取關稅優惠條件；但是對許多以代工為主、缺乏議價能力的出口導向經濟體（包括台灣中小企業）而言，這些新的合規成本是負擔，且往往只能被動接受，而非參與規則制定。這也是為什麼「武器化」這個描述不必然帶有負面色彩，卻值得從業者提高警覺。企業因應策略須從「符合單一法規」升級為「可快速適應多套規則的能力」，無論變動來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