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期・名家觀點

美伊戰爭之後的國際新局

撰文／劉必榮

川普去年上台後，國際政治變得非常忙碌。去年大家忙著為川普關稅大戰後的國際經濟格局把脈，今年到目前為止，則是忙著像拼圖一樣，努力從戰爭碎片中拼出「後美伊戰爭」的國際政治圖像。

美伊戰爭結束後的國際政治格局會呈現什麼樣貌？第一是「失衡的中東」。川普第一任期，推動以色列繞過巴勒斯坦，直接與海灣國家建交的「亞伯拉罕協議」，掀開中東的新頁。但巴勒斯坦覺得自己是輸家，尤其是加薩走廊的哈瑪斯組織，更希望以武力阻止這樣的進程。於是在2023年發動加薩戰爭，卻被以色列擊潰。以色列不只擊潰哈瑪斯，也擊潰黎巴嫩南部的真主黨，「新中東」被以色列打碎原有的權力格局，成為「碎中東」。

川普和以色列2月28日發動對伊朗的戰爭後，中東局勢又有新變化。過去中東的權力格局，是由遜尼派的阿拉伯人沙烏地，和什葉派的波斯人伊朗，建構出的權力平衡。美伊戰爭大大削弱伊朗勢力，讓中東出現遜尼派獨霸的權力格局。面對這樣的發展，什葉派會有什麼反應？會將戰爭延伸到網路上，對西方或海灣國家發動駭客攻擊，或化為對美國的新一波恐怖行動？

第二是荷姆茲海峽。戰爭後的荷姆茲海峽，不可能再回到戰前自由航行的狀態。如果回不去，會出現什麼樣的管理機制？誰管？或誰與誰共管？荷姆茲海峽的暢通與否，影響原油、肥料等重要民生物資的運輸，衝撞能源與糧食的整個供應鏈。所以國際貿易路線一定會調整，重要供應鏈也將重新布局。

還有，荷姆茲海峽是重要的航道，葉門叛軍胡塞武裝揚言要封鎖的曼德海峽，美國要拿回的巴拿馬運河、格陵蘭旁的北冰洋航道，也都是重要航道。美國想掌握這些重要航道，對中國大陸等陸權國家進行圍堵，航道也勢必會成為大國博弈的另一場域。

第三是中國大陸的角色。巴基斯坦在美伊戰爭中崛起，成為重要調解國。巴基斯坦背後是中國大陸。所以中東秩序的重建，背後當然有中國大陸的影響力。

戰爭期間，經過荷姆茲海峽的肥料運輸受到阻礙，影響正準備施肥春耕的東南亞國家，這些國家只有跟肥料大國中國大陸求助，中國大陸在東南亞的影響力開始增強。菲律賓就是在這個趨勢下和中國大陸緩和關係，這是中國大陸的得分。而戰爭消耗美國大量武器，戰後勢必要重新製造，這時就需中國大陸的稀土。這又讓中國大陸有了新的外交籌碼。而川普的不可預測，讓中國大陸得以「可靠夥伴」的形象在國際上廣結善緣，成為中國大陸外交的新機運。

第四是中等國家的崛起。這裡講的中等國家跟過去講的不同。過去講中等國家，焦點多放在能在美俄間擺動的「搖擺國」，或幫「全球南方」發言的印度、土耳其、巴西等國。但自川普發起關稅大戰後，這些國家不再有搖擺空間。美國威脅印度若繼續向俄國買油，將在原本25％的關稅上再疊加25％的懲罰性關稅，因此印度再無法瀟灑搖擺。

美伊戰爭開打，中東的石油運輸受阻，美國只好同意印度繼續和俄國買油，於是搖擺國又有了空間。

可是這時大家關注的中等國家又是另外一批，那些原本親美，但因關稅大戰而與美國交惡的國家，比如加拿大；因川普要搶格陵蘭而與美國疏遠的國家，如北歐五國；美伊戰爭中沒有支持美國的歐洲國家，如英國、法國、義大利、西班牙。這些中等國家串聯，形成新的網絡，也將是戰後國際政治新格局的重要成分。

最後是國際經濟的衝擊。美國外交的不可靠，讓人民幣的國際接受度升高。當然人民幣仍不能取代美元，但伊朗要求以人民幣支付荷姆茲海峽的過路費，以及以人民幣進行石油交易，已為人民幣的國際化添加柴火。

另一方面，美伊戰爭暴露出海灣國家的脆弱。戰爭發生時，海灣國家的煉油廠、海水淡化廠固然可能成為伊朗攻擊的目標，美國科技巨頭在海灣投資的資料中心、AI中心，更可能成為攻擊目標。海灣國家若受攻擊，經濟崩盤，他們龐大主權基金在美國科技公司的鉅額投資也將斷鏈。衝擊將遠超過油價飆升。美國科技巨頭會未雨綢繆從海灣撤出，重新布局嗎？若是如此，他們會往哪裡去？這一系列的連動效應值得觀察。

多種可能的發展互相牽引、堆疊，更放大對世界的衝擊。此時唯有對國際情勢保持高度的敏感度，準備好幾套因應方案，才是智者的存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