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0期・Cover Story 全球篇
中東航道風險升高
運價與油價波動 全球供應鏈重新布局
撰文/陳玉鳳 圖片提供/AP、Shutterstock
美伊衝突將全球地緣政治與經貿秩序推向新的緊張狀態。隨著船舶避開高風險海域,保險費率、燃油支出與運輸時間上升,連鎖效應也從海面延伸至陸地。製造業、食品加工業與進出口商重新估算成本結構,而日前登場的「川習會」,也被市場視為觀察中東局勢是否降溫的重要訊號。
海陸聯運試水溫 運能限制仍難突破
中東局勢升溫帶給全球供應鏈的壓力,已超越單純油價上漲。荷姆茲海峽與紅海這兩大全球經貿咽喉同時進入高風險狀態,直接牽動船期、運費、保險與交貨承諾。
全球海運最具戰略價值的兩個海上通道,一是連接亞洲與歐洲經貿動脈的「紅海與蘇伊士運河航線」,二是掌控全球原油與液化天然氣運輸的「荷姆茲海峽」。目前,荷姆茲海峽因美伊直接軍事衝突,面臨封鎖或軍事打擊風險;紅海區域則持續承受胡塞武裝導彈與無人機襲擊威脅。
倫敦保險市場聯合戰爭委員會已將這兩個海域列為高風險區,海上戰爭險附加費因此攀升至船體價值的1.5%至2%,若以大型貨櫃船估算,單趟通過高風險海域,保費可能高達數百萬美元。船員安全也難以完全確保,航運公司須重新評估航線,寧可承擔繞道造成的時間與燃油成本,也要降低安全與保險風險。
為降低荷姆茲海峽封鎖風險,航運商地中海航運(MSC)開始在波斯灣周邊嘗試海陸複合運輸。貨物由歐洲出發後,經蘇伊士運河與紅海北段,先靠泊沙烏地阿拉伯西岸的吉達港,再改由卡車車隊橫跨約1,300公里沙漠陸路,運抵東岸的達曼港,最後透過小型支線船轉運至波斯灣各國。標普全球(S&P Global)航運分析師指出,海陸聯運可避開荷姆茲海峽的軍事封鎖風險,代價則是物流成本激增45%,運力也受到限制,難以滿足大宗物資需求。替代路線雖存在,但成本、運能與時間壓力仍難消除。
航商繞道好望角 紅海航線尚未回穩
紅海航運風險也仍未解除。據《路透社》報導,赫伯羅特與達飛海運等主要航商,因中東安全情勢升高,陸續將部分航線改繞非洲好望角,避開蘇伊士運河與曼德海峽。馬士基也公告,暫停部分經由蘇伊士運河與曼德海峽的航線,並將中東、印度往返地中海及美國東岸的兩條定期貨櫃航線改繞好望角。
變更航線雖能降低船舶通過高風險海域的安全風險,卻也拉長了航程並墊高成本。《路透社》報導,船舶繞行好望角將讓航程增加約10至14天。英國航運顧問機構Drewry最新世界貨櫃運價指數顯示,2026年5月中旬運價持續飆升,相較4月,上海至荷蘭鹿特丹運價從2,308美元升至2,413美元;上海至義大利熱那亞更從3,420美元漲至3,701美元,顯見出貨旺季提前、艙位緊張與中東衝突正持續對亞歐航線施加沉重壓力。這些數據顯示,紅海與中東風險雖未將運價推回先前高峰,仍持續影響航線安排、船期穩定與貨主成本。
航商以繞道因應風險,紅海沿岸國家也開始尋求更制度化的合作。根據埃及媒體《金字塔報》報導,埃及近日與紅海西岸的東非國家厄利垂亞(Eritrea)簽署紅海海上運輸合作協議,合作範圍涵蓋海上運輸、港口發展與航道安全。這項協議顯示埃及希望透過沿岸國家合作,提升紅海航道安全,鞏固其歐亞海運樞紐地位。
紅海北接蘇伊士運河,南連曼德海峽,是亞洲通往歐洲的重要航道。厄利垂亞位於非洲之角最北端,靠近紅海南口與曼德海峽,在海運路線上具有關鍵位置。若埃及與厄利垂亞能提升紅海南北航道的安全協調,將有助於恢復國際航商信心,降低保險費與運輸成本。不過,埃及外交部長也強調,反對外部勢力對紅海安全強加安排,顯示這項協議除了海運與港口合作,也帶有地緣政治意涵。未來紅海航道能否恢復穩定,仍須觀察區域局勢與各方角力變化。
紅海安全風險持續升高,促使部分航商改繞非洲好望角,也讓開普敦等沿線港口的重要性同步提升。大宗貨物延遲 製造與食品成本承受壓力
物流危機擴散後,實體經濟壓力開始升高,尤其大宗物資延遲,對製造業與食品加工業帶來明顯衝擊。在製造業端,鋼鐵、精密化學、石化原料因船期延誤,導致亞洲與歐洲供應鏈出現斷點,部分工廠被迫降低產能利用率,部分急單甚至改採成本高出數倍的空運,壓縮獲利空間。
在食品加工業端,能源、肥料與運輸成本上升,也開始反映到食品供應鏈。由於中東與烏俄區域的化肥、磷酸鹽供應鏈受阻,加上燃料成本上升,東南亞農民面臨稻米與農作物種植成本壓力。全球食品大廠雀巢等跨國企業也陸續示警,若大宗小麥與植物油到港時間持續延後,全球食品通膨在2026年下半年仍有反彈壓力。消費服務業也受到波及,法荷航集團旗下泛航航空便因航空煤油上漲及波斯灣航線受阻,宣布削減數百個夏季航班,直接影響歐洲與中東旅遊經濟。
世界貿易組織(WTO)最新發布的《全球貿易展望與統計》提出警示,2025年全球商品貿易量在AI相關需求帶動下成長4.6%,但2026年動能面臨放緩。WTO總幹事伊衛拉則指出,若中東衝突導致能源與航運成本長期維持高檔,全球商品貿易成長率將從原先預期的1.9%降至1.4%。對進出口商而言,除了運費上升,庫存周轉天數拉長、營運資金積壓、國際採購合約重新議價與生產排程失序,也都將增加經營壓力。
川習會後有限降溫 伊朗議題仍未解套
在經貿與大宗商品風險逼近臨界點之際,日前於北京落幕的「川習會」,首先受到關注的,正是伊朗戰事與能源安全。中國大陸長期購買伊朗原油,與伊朗維持密切經貿往來,因此被外界視為少數能對德黑蘭產生實質影響的國家之一。對美國而言,若中國大陸願意在伊朗議題上釋出合作訊號,將有助於降低中東戰火持續影響荷姆茲海峽的可能性,也可能緩和油價、通膨與航運保險成本壓力。
不過,會後情勢顯示,美中在伊朗議題上僅達到有限度的危機控管。從目前公開訊息來看,中國大陸並未明確承諾協助美國施壓德黑蘭停火。換言之,這場峰會雖讓美中在中東議題上保留對話空間,仍尚未真正消除荷姆茲海峽與能源價格的風險。
川習會釋出美中持續對話訊號,但在伊朗戰事與能源安全議題上,雙方仍未形成更明確的共識。阿聯退出OPEC 油市協調能力受考驗
值得注意的是,另一個影響能源價格的事件,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退出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與OPEC+產油國聯盟。阿聯自2026年5月1日起退出OPEC與OPEC+,這項決定使阿布達比脫離產量目標約束,也削弱OPEC+對全球石油供給的掌控力。尤其在美伊衝突延續、荷姆茲海峽出口受阻之際,產油國間若更難協調產量,油價波動也會更快傳導至貿易、運輸與製造成本。
阿聯退出OPEC後,市場也更關注能源出口通道的安全性。外媒報導指出,阿聯正推動第二條繞開荷姆茲海峽的輸油管線,預計2027年前完成,藉此提高經由阿曼灣富查伊拉港出口原油的能力。這顯示中東產油國已經把出口路線安全納入能源政策核心,對進口國與企業來說,未來採購原油時,除了價格,也必須評估來源國的出口通道、航運風險與交貨穩定性。
對全球經貿而言,阿聯退出OPEC也凸顯中東能源版圖正在重組。若阿聯擴大自主出口,可能提高其在亞洲能源市場的議價能力,並改變亞洲進口國的採購配置,但OPEC+協調力下滑,也可能使企業面對更難預測的油價週期。製造業、化工、塑膠、肥料、航空與海運等高度依賴能源的產業,都會受到燃料、原料與物流成本波動影響。
供應鏈改採備援思維 韌性成為日常能力
美伊戰火自今年2月延續至今,讓全球企業重新理解物流成本與風險間的關係。過去,企業習慣以航程最短、費率最低、效率最高作為供應鏈安排的優先條件,但在紅海、荷姆茲海峽與波斯灣風險同步升高後,最低成本路線也可能成為最脆弱的環節。能源與航道安全,已從國防外交課題,轉為企業須納入日常決策的治理議題。
這場變化也使戰略港口的重要性快速升高。《經濟學人》指出,全球圍繞戰略港口的競爭日益激烈,中國大陸資本已在全球129個重要海外港口與碼頭進行布局;美國則透過國際開發金融公司(DFC)推動投資與反制,試圖降低關鍵港口受競爭國家影響的風險。港口已成為能源、貨櫃、軍事補給與供應鏈調度的交會點,也讓物流基礎設施帶有更強烈的地緣政治意義。
同樣的備援邏輯,也延伸至數位基礎設施。《CNN》報導指出,伊朗近期討論對通過荷姆茲海峽的海底網路電纜收費,引發外界關注。伊朗實際能否管制海纜雖仍有爭議,但這項訊號提醒企業,全球供應鏈不只依賴港口、船舶與能源,也高度仰賴跨境資料傳輸、雲端服務與金融通訊。一旦關鍵海域的海纜維修、通行或安全受到干擾,影響將不只限於通訊產業,也可能波及金融交易、物流調度、跨國營運與AI資料中心服務。因此,企業建立備援機制時,也須檢視資料流、雲端服務與關鍵系統是否過度集中於單一路徑或單一區域。當海運航道、能源出口與海底電纜都可能受到地緣政治牽動,供應鏈韌性的範圍也從「貨物流得動」,擴大為「能源、資料與營運系統不中斷」。
對高度依賴全球貿易的跨國企業而言,這項趨勢正迫使物流架構重新調整。企業開始降低對單一黃金航線的依賴,改為建立多港口、多路線的備援機制。例如,在平時即配置部分貨量至海鐵聯運、陸海聯運或區域轉運路線,讓供應鏈不至於在單一航道受阻時全面停擺。這種安排會增加日常管理與運輸成本,但也能在突發危機中爭取調度時間。
如今,供應鏈管理思維也隨之轉變。過去企業強調「及時供應」以壓低庫存;而今在外部風險升高下,愈來愈多企業改採「備份供應」思維,拉高核心原料與關鍵零組件的安全庫存。將庫存天數從兩週拉長至一個月以上,雖增加倉儲與資金成本,但在斷料危機中,反而能換來交期穩定與合約履行能力。
經貿風險常態化已無法迴避,未來企業競爭更重視風險辨識、物流備援與供應鏈調度。能及早掌握航道變化、建立合理庫存與替代來源者,方能在高波動的地緣政治環境中維持穩定。對企業而言,具備供應鏈韌性已從危機時的補救措施,轉為日常營運的核心能力與競爭關鍵。
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持續強化原油生產與出口布局,以降低區域衝突對能源運輸與出口穩定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