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期・供應鏈透視鏡

中國大陸出口管制  美歐法規介入

石墨成為新變數  牽動電動車供應鏈重組

◎撰文／陳玉鳳　圖片提供／Reuters、Shutterstock

全球電動車（EV）產業進入2025年後，成長速度雖不若前幾年急遽攀升，但市場規模持續擴大，電動化也逐漸成為各大車廠長期發展的既定方向。隨著產能逐步放大，電池需求同步攀升，原材料供應的重要性隨之浮現。在地緣政治緊張、貿易壁壘升高與供應鏈安全意識抬頭的趨勢下，原本被視為一般工業原料的石墨，被重新檢視為攸關產業布局與供應穩定的關鍵資源，其戰略意涵日益凸顯。

石墨是鋰離子電池負極材料的核心，負責在電池充電與放電時，讓鋰離子進出負極、來回移動，直接影響電池的穩定性、使用壽命與快充表現。國際能源署（IEA）在關鍵礦物相關分析中指出，電動車仍是帶動多項關鍵礦物需求成長的主要動能；而在負極材料領域，石墨依然是目前應用最成熟、規模最大的材料選項。這種高度普及、短期內難以被替代的特性，使石墨供應鏈的穩定性成為全球電動車產業競爭力的重要基礎。

《路透社》引述倫敦智庫基準礦物情報（Benchmark Mineral Intelligence）指出，一輛純電動車電池所需的石墨用量高於鋰的2倍以上，使石墨供應一旦出現波動，對電池成本與交貨時程的影響更為直接。

中國大陸掌握關鍵供應鏈

石墨之所以成為各國高度關注的焦點，關鍵在於全球供應結構的高度集中。長期以來，中國大陸在全球石墨供應鏈中扮演重要角色，其影響力不僅在於石墨原礦的開採，更集中於電池級負極材料的加工與製造。整體來說，無論在上游原料供應或中游加工環節，中國大陸皆占據主導地位，使全球電池與車廠對單一供應來源的依賴程度偏高。然而，當供應鏈過度集中於單一國家，任何政策調整或地緣衝突，都可能迅速擴大為全球電池產能與交貨時程的潛在風險。

石墨供應鏈面臨的地緣風險，最具代表性的事件，是中國大陸於2023年10月由商務部與海關總署發布公告，並自同年12月1日起，對部分石墨品項實施出口許可管理。需要強調的是，這項措施並非全面禁止出口石墨，而是針對特定規格產品，要求出口商得事前申請政府許可。

政策上路初期，市場一度擔憂供應受阻將影響電池產線運作。然而，隨著時間推移，業者逐步調整因應方式：一方面，出口流程多了一層行政審查，使交期與供應確定性下降，電池廠以提高安全庫存、提前規劃採購因應；另一方面，則提高企業本身的合規能力，確保既有供應關係順暢。對全球產業而言，這項出口管制的意義不僅在於短期供需影響，更凸顯石墨已被納入國家層級的管理範疇，供應鏈規劃須同步考量政策與地緣政治變數。

石墨作為鋰離子電池負極材料的核心，左右電池的穩定性、壽命與快充表現，是電動車產業不可或缺的關鍵材料。

美歐政策加速供應分流

在需求端，美國透過產業政策與貿易工具，加速推動電池供應鏈降低對中國大陸的依賴。《通膨削減法案》（IRA）將電動車稅賦抵免與電池供應鏈來源掛鉤，要求電池組件與關鍵礦物逐步提高在地化與盟友化比例。

依條文規定，自2025年起，是與「外國敏感實體」（Foreign Entity of Concern，FEOC）相關的關鍵礦物限制開始適用，車廠若無法完成供應鏈溯源與調整，將面臨稅賦抵免資格受限的風險，即便政策仍保留一定的過渡空間，只要企業能清楚揭露並追溯供應鏈來源，仍可暫時符合規定，但政策方向已對企業形成明確壓力。

在《通膨削減法案》中被明確界定的「外國敏感實體」，是美國用來界定「不得參與電動車補貼供應鏈」的特定外國企業或組織，而中國大陸是該規定最直接指向的對象，但並非唯一。

此外，美國於2024年5月公布《301條款》（Section 301 of the Trade Act of 1974）審查結果，明確將天然石墨關稅由0％提高至25％，並於2026年生效。

相較於美國透過補貼與關稅工具重塑供應鏈，歐盟則以制度立法回應原材料風險。歐盟於2024年正式通過《關鍵原材料法案》（Critical Raw Materials Act，CRMA），將石墨列為戰略原材料之一，點出其在電動車電池與能源轉型中的不可替代性，並納入長期政策規劃。

根據《關鍵原材料法案》設定的目標，到2030年，歐盟境內應至少具備10％的關鍵原材料開採能力、40％的加工能力，以及15％的回收能力，同時要求任何單一第三國來源，不得供應超過歐盟某項戰略原材料年度需求的65％。這項規定雖未直接點名中國大陸，但在石墨供應高度集中的現實下，已被市場普遍解讀為降低對中國大陸石墨依賴的制度安排。

在地緣政治與政策要求交互作用下，全球石墨市場逐漸形成兩套不同的供應邏輯：一套以中國大陸境內與不受合規要求影響的市場為主，價格主要反映供需與產能狀況；另一套則以符合《通膨削減法案》、歐盟《關鍵原材料法案》等政策要求的「非中供應鏈」為主，原礦來源與加工地更為分散，也意味著更高的成本結構。

專門追蹤大宗原物料與關鍵礦物價格的國際大宗商品資訊與定價機構Fastmarkets指出，為滿足合規要求並分散政治風險，企業需承擔較高的採礦與加工成本、更嚴格的環境與人力標準，以及更高的資本投入與驗證成本，這些因素最終都反映在供應鏈總成本上。

Novonix在加州Riverside投資合成石墨產線，目標是降低對亞洲供應鏈依賴，以提升北美電池材料供應的穩定性與可控性。

礦源多元化  加工仍是關卡

在供應鏈重組過程中，非洲逐漸成為重要的新礦源地帶。以澳洲上市的關鍵礦物公司Syrah Resources為例，其位於莫三比克北部Balama礦區的石墨礦，是主要的非中國大陸天然石墨供應來源之一；同時，Syrah位於美國路易斯安那州Vidalia工業城鎮的負極材料加工廠，獲得美國能源部貸款項目辦公室（DOE LPO）融資支持，被視為美國建立非中負極材料供應鏈的重要案例，具高度示範意義。

北美與歐洲亦積極培養自有供應來源，例如加拿大石墨開發與負極材料公司Nouveau Monde Graphite，以及在格陵蘭布局關鍵礦物的歐洲礦業公司GreenRoc所推動的Amitsoq石墨礦開發計畫；《路透社》也曾報導，格陵蘭政府已核發GreenRoc該項計畫的開採許可。然而，多數新礦從開發到量產需耗時數年，短期內仍難以完全彌補中國大陸供應的缺口。

除了上游礦源布局，部分企業亦開始從加工端著手，嘗試補齊非中國大陸供應鏈中最關鍵、最具技術門檻的環節。

美國電池材料公司Novonix近年於加州Riverside建立合成石墨生產設施，被視為北美少數具備規模化合成石墨製造能力的案例之一。該廠鎖定電動車電池所需的高性能負極材料，目標在於降低對亞洲供應鏈的依賴，同時提升供應穩定性與交期可控性，也被市場視為因應《通膨削減法案》與供應鏈安全政策的具體行動。

然而，加工能力仍是供應鏈重組的最大瓶頸。石墨要達到電池級純度，需經過球形化、純化等多道製程，而在北美與歐洲，電價、環保與人力成本普遍較高，使在地加工模式高度仰賴補貼與政策支持。即便已有Novonix等案例出現，合成石墨製程本身仍屬資本與能源密集型產業，短期內難以完全取代既有供應體系。

歐盟委員會亦在《關鍵原材料法案》相關文件中提出，希望到2030年境內加工比例達一定門檻，背後意味龐大的資本投入與長期產業政策配套。

在技術方面，為降低對傳統石墨的依賴並提升能量密度，矽基（或矽碳）負極材料被視為重要發展方向，不過研究指出，矽材料仍面臨體積膨脹與固態電解質介面層（SEI）穩定性等技術挑戰，距離大規模取代石墨仍有一段距離。至於回收與循環利用，則被視為中長期的補充方案，預期在2030年後，隨退役電池數量增加，回收石墨將逐步成為供應來源之一。

供應鏈韌性下的電動車競爭

綜觀石墨供應鏈的變化，可看出全球電動車產業提高供應鏈穩定性與政策合規性的能力，已逐漸超越成本考量，成為企業競爭力的重要指標。這場圍繞原材料展開的地緣政治角力，迫使企業從強調效率的管理，轉向更重視風險分散的供應鏈配置。

展望2026年，隨著美國《301條款》關稅正式生效與《通膨削減法案》法案FEOC限制全面落實，全球石墨市場的分化趨勢預料將更加明顯。對於紛紛投入電動車競賽的國家與企業而言，能否及早掌握非中國大陸來源的石墨供應，並且建立在地加工能力，將會成為下一個階段競爭中能否掌握主動權的關鍵要素。■